文丨甘琳 所有顶尖高手戮力同心、联合出招，一直是香港演艺圈响应社会重大事件的首选方案。2003年非典肆虐之时，香港同样也是人心惶惶之地，但演艺圈的反应就一点没慢。 以个人或旗下基金会捐款的不在少数，成龙捐了150万，其他如古天乐、赵雅芝、郭富城、张曼玉等人的捐款也被当时的负责人称为「不便透露的天文数字」。Twins因为正好在出新唱片，就承诺每卖出1张唱片捐赠10元，给学校等机构购买抗击非典的物资。 明星们出力的方式也不仅仅在于直接捐款，而是多层面的。刘德华和郑秀文出演了政府宣传抵抗非典的广告，借用的是2001年《瘦身男女》的梗，拍了个《卫生男女》，教大家怎么做卫生击退非典。 《卫生男女》中的刘德华和郑秀文 梅艳芳发起了「茁壮行动」义卖筹集善款，还从演艺人协会旗下的「爱心慈善基金」拨出50万港币捐给受害家庭资助其子女教学经费。香港话剧团也在推出新剧的同时进行刊物、唱片、演出戏服等的义卖活动，善款全部用于资助受灾儿童。 更具代表性的应该还要数那场1:99抗非典演唱会，几乎全香港最著名的演艺界人士都出现在了台上，结束时全体人员合唱《香港心》的场景堪称历史性场面，1500万港币的募捐款也悉数被用于抗击非典。这首《香港心》，也是专门为抗击非典写就的动员歌曲。 1:99抗非典演唱会 这个1:99，不仅属于这场世纪性演唱会，也同样属于电影界。 当年夏天，15位香港名导合作完成的11个抗非典短片合集《1:99电影行动》就是影坛交给社会的行业答卷。 对抗天灾人祸少不了医生、科学家和警察等社会公职人员，但香港演艺圈发挥公共人物对公共事件的积极引导作用，一直值得同行学习。 尤其是，演艺界刚好是在疫情下遭受重创最深的行业之一，这种在伤痛中奋起的精神比深陷苦痛的自怨自艾要有效，也有骨气得多。 《1:99电影行动》 非典期间，娱乐业和旅游、影视、零售业一起被香港政府列为受疫情打击最大的行业，老大哥成龙也在媒体坦言：「如果这样继续下去，香港电影的时代就要终结了……我们只能等待一个奇迹的出现。」 奇迹的良方不是别人，只有香港娱乐业自己。 因此，2003年4月6日举办的第二十二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与以往都大不相同，虽然有《无间道》这样的港产救市作品让史上最低迷的香港电影业燃起星星之火，但非典型肺炎的肆虐以及张国荣先生的去世都让这次的金像奖承载了厚重的社会使命。 此时的香港电影金像奖主席张同祖坚信这次特殊的典礼将见证香港人的团结和再一次腾飞，典礼结尾，特意安排了李克勤演唱《漫步人生路》，在「越过高峰另一峰又见，目标虽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的歌词鼓励下，香港影人的自救还在继续。 2003年金像奖大家和李克勤一起唱《漫步人生路》 这种自救很快有了佐证，在抗击非典成功后的夏天，张同祖以及香港电影工作者总会获得政府支持，发起了「1:99电影行动」。 「1:99」是非典时期的特殊数字，1代表万众一心，99代表九九无穷，1份漂白杀毒水兑99份自来水可以消毒杀菌，同样也可以稳定人心、鼓舞士气。 《1:99电影行动》 「1:99电影行动」的构思由特立独行甚少参与公共事宜的王家卫牵头，杜琪峰、徐克、陈果、陈可辛、周星驰和林超贤等香港著名导演合力参与。 每个大牌导演需要像考试一样在短时间内制作完成2-5分钟的抗炎宣传短片，最后交予政府部门分派给电视台、戏院播映，所有收益在扣除相关必要开支后全部拨捐给慈善机构。 王家卫看中的非典重灾区威尔斯亲王医院最终没有批准拍摄，答卷时间不够的王家卫只能被迫放弃。虽然发起人缺席，但单独就够称作行业大佬的15位导演能够悉数聚集在一起，对观众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 今年本该贺岁2020年春节档的《夺冠》因新型肺炎疫情撤档改期，陈可辛镜头下女排激荡三十五年的故事需要延迟献给观众，但在17年前的《1:99电影行动》里，陈可辛已交出一份共克天灾的答卷。 陈可辛执导的《2003年春天的回忆》（导演加长版）是《1:99电影行动》唯一直面香港非典创伤的段落。随着短片开头世卫组织在新闻中通告外人不宜进入香港，香港就和武汉一样变成需要困守抵抗的孤城。 黑白肃杀、飘落雪花的香港街头，梁朝伟饰演的不知所以的浪荡者似乎成为疫情的局外人，正在以第三人称视角凝视着接二连三的死亡意像，汇丰银行的狮子雪泪、灵车经过的死寂......就像当下的新媒体社交一样，正在传递着困于绝境的抑郁。 《1:99电影行动》之《2003年春天的回忆》 陈可辛在影片幕后花絮中坦言，香港经历80、90年代的高峰后逐渐下滑，以前那种拍着胸脯的天真和信心因股票、楼价和负资产的动荡而逐渐丧失，非典一来，全港人民对香港的信心已达冰点。 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有责任记录这种丧失感的陈可辛没有隐瞒和掩饰，确实用孤独和隔离影像空间还原了真实的香港。 看着灵车的梁朝伟自觉是置身事外的「他者」，但英雄纪念碑的理性蒙太奇剪辑又道破了「主客一体」的局面：镜头先记录了「Glorious Dead」的碑文，随后仅框住「us」部分和站在纪念碑旁的梁朝伟，原来，凝视的主体也可以是被验视的客体，疫情面前，只有「我们」，没有「他们」。 《1:99电影行动》之《2003年春天的回忆》 代表着逝者和幸存者的梁朝伟还困守在被冰封的香港，透支的医护人员在倒地破冰后终于找到「共振」克艰的方案。 这场战役不仅需要医生的战斗，也需要普通人的支援。香港的重见天日需要爱的坚守，武汉的困境重生同样需要全国非「他者」而是「主体」众志成城的协力。 《金鸡2》里吴君如的角色一针见血指出香港人最擅长的就是「遗忘」。战胜了瘟疫，送走了口罩，眼前的困窘必将以明天会更好的意识被香港人「打发」。 《金鸡2》 刘德华、郑秀文和刘青云以70年代许氏兄弟喜剧里的形象在杜琪峰和韦家辉执导的《狂想曲》部分夸张出现，每个人只奢想有一份工作，主管却慷慨地让他们担任要职，最后以所有人大合唱70年代的串烧歌曲结尾。 「在这个不开心的日子里，希望你看到这个，就会开心一点」是杜琪峰创作此段的宗旨。 相对于合集中《向好看》《我的飞行家族》等用明天更美好的温情回避苦难，杜琪峰的《狂想曲》和周星驰的《香港必胜》直接用香港电影擅长的「尽皆癫狂」去「助长」香港人擅长的「遗忘」。 《1:99电影行动》之《香港必胜》 香港非典和武汉新型肺炎都是重大社会级别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作为普通人，如果一直沉浸在没有边界的苦难创伤性信息流中，很容易在过度共情的疲劳中生发出一种不在现场的「替代性创伤」。 艺术和媒咨的体认和传播需要共情能力，但也需要警惕共情的滥用。 凤凰大视野推出的纪录片《非典十年祭》是站在舆论的专业科普角度敲响历史的警钟（当然武汉相关方已为轻视此番预警付出了代价），我们需要民众知情后对上层施以的压力和监督，也需要像《狂想曲》《香港必胜》这种激励士气的癫狂善忘情感。 《非典十年祭》 就像是在陈果执导的《小猪不舒服》后期花絮里，有人曾问扫地的场务在干什么，影片场务说的那样：「清洁地下，清洁香港，抵抗非典。」毕竟，除了医疗上有效抗击病毒的专业手段，我们也需要精神上对过度创伤的清洁和遗忘。 《1:99电影行动》之《小猪不舒服》 节制自己的共情能力是在援助、传播、发声之外当下的我们同样应该做的事，这绝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冷漠，而是最大化群体战斗力的方式。 在这场战争中，我们更需要有节制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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