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很想写的一个人,既非四春也非钗黛,而是贾府的“首席大丫鬟”——鸳

知乎上有个关于读红楼的热门评论:“第一遍对黛玉念念不忘,第二遍为王熙凤鼓掌叹息,第三遍对金鸳鸯的善与智感动。”

鸳鸯是贾府的“家生女儿”,家族世代为奴。 她服侍的,是荣国府地位最高的贾母,饮食起居、衣物金银、大事小情、上传下达,无不通过鸳鸯。 贾母对她的感情和倚重也已超越主仆,视她为“左右手”:“虽年长,幸心细;能知意,且稳重;既守份,又擅言。给个珍珠人也不能换。”

她聪明伶俐,善解人意。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伶牙俐齿之下又自带职场女性般的严谨缜密。

她倔强刚烈,傲骨铮铮。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誓死不肯嫁与贾赦为妾,面对邢夫人和哥嫂轮番劝说威逼,不惜跪在贾母一众人面前,掷地有声,断发明志。

她忠心耿耿,有情有义。 她拿自己的衣服给刘姥姥穿,撞破司棋私通后立誓“我若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连一向苛刻的王熙凤都赞她“正经女儿”。

而鸳鸯的扮演者郑铮,从小就对《红楼梦》有着特殊情结。 从小体弱多病的她,总被人叫做“林妹妹”。 “林黛玉”就这样闯进郑铮的生活,上学之后便开始通读《红楼梦》:“字都认不全就开始读了,不认识我就猜。”

郑铮自幼练舞,是少年宫舞蹈班的台柱子,多次报考专业的文艺团体,却因祖父是国民党高官而被刷下。 无奈之下,她17岁时到陕西参军,成为一名话务员。 复员回到北京后,她在石景山文化馆遇到话剧队的苏鹏程老师,得知《红楼梦》剧组在全国遴选演员。 郑铮报了名,而且是冲着“林黛玉”去的。 可大观园里的小姐们个个娇羞弱小,郑铮比欧阳奋强(贾宝玉的饰演者)还要高出两公分,于是王扶林导演让她试演鸳鸯。

试镜时,她就入戏极深。 演出片段是“鸳鸯抗婚”。 短暂酝酿后,郑铮悲愤交加、涕泪横流,拿出一把真剪刀,若不是导演喊停,她就真的剪断头发了。 表演指导老师、已经仙逝的李颉老师在92岁高龄的时候还记忆犹新:“你啊,那时小小年纪就知道酝酿情绪,真棒!”


后来,其他角色不断换人试镜,但王扶林导演心中的“鸳鸯”始终是郑铮。 此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试镜时,部队转业的工作问题还没着落。 试镜通过后,她的工作分配也随之定下——石景山区检察院。 80年代,这绝对是个“金饭碗”,多少父母为给子女争取名额,不惜选择提前退休,郑铮的分配结果让太多人羡慕。

她陷入了两难: 家人劝她珍惜稳定工作,检察院不允许请假拍戏,可她又太想演《红楼梦》了。 最终,她为了实现表演梦而辞职。 亲手打碎铁饭碗,内心几多艰难,但很快被巨大的雀跃感替代:“内心的那种雀跃是:我可以去《红楼梦》剧组,演鸳鸯这个角色。”

拍《红楼梦》的中间,还有一个插曲。 郑铮在试镜《红楼梦》剧组前,拍过一个电视剧《走向远方》。 《红楼梦》开拍一年后,全国第五届飞天奖结果揭晓: 郑铮凭这部剧获优秀女配角奖。 那届飞天奖没有优秀女主角奖项,郑铮是当之无愧的视后。 领奖时,长影译制片厂的陈汝斌厂长向她抛出橄榄枝,广东省电视台也向她发出工作邀请,但都被一心想拍《红楼梦》的郑铮拒绝了。 据说正在拍戏的郑铮没有时间准备正装,换了一件黑毛衣就去领奖,之后立即返回剧组拍戏。

(她是《红楼梦》剧组里第一个获全国大奖的演员)
虽然“鸳鸯”是配角,独立戏份不多,但郑铮毫不松懈,三年都沉浸在角色中:鸳鸯全程陪伴贾母左右,郑铮也将自己与“贾母”捆绑在一起,即便没有台词,也仔细揣摩每一个肢体动作;
拍“鸳鸯抗婚”时,因摄影棚太热、情绪太激愤而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补妆再拍;
“鸳鸯送参汤”这种简单的过场戏,郑铮自己要求拍了好几条;
反复排练鸳鸯对贾赦逼婚的恐惧感,以至后来只要有人像贾赦一样低声喊“鸳鸯”,她就以为吓得汗毛乍起。

最难得的是,拍摄完毕后,郑铮再次进组为角色进行二度创作。 她反复回看自己的片段,觉得情感上还可以处理得更细腻,于是提出亲自为鸳鸯配音,弥补遗憾:“这是我唯一一次因自己有想法而求导演。”
负责配音的吴珊导演对配音艺术要求极其苛刻,但听了郑铮的试配音后,立马拍板让郑铮配音。 所以,其他角色的声音由配音老师完成,只有“鸳鸯”是郑铮的原声。

(郑铮的名字不仅出现在“演员”里,还出现在“配音演员”里) 《红楼梦》播出之后,万人空巷。 鸳鸯作为大配角,虽不如“宝黛钗凤”等主要角色深入人心,但也打开了郑铮的知名度,片约不断。 郑铮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做了两件看起来“背道而驰”的事情。 一是考上中戏在北京儿童艺术剧院的代培班,素面朝天学习进修。

二是创办了中国第一个民间剧社——火狐狸剧社,并推出了国内第一部面向市场的小剧场话剧《情感操练》。

1993年,《情感操练》在北京人艺、青艺、实验话剧院、深圳华侨艺术中心等剧场上演80余场,创下空前票房。

并且以唯一的“民间社团”身份参加第三届中国小剧场戏剧节暨国际研讨会,获得最佳演出、最佳剧本、最佳导演、最佳男女演员等六项大奖。

1995年,郑铮又制作了话剧《楼顶》,在北京人艺小剧场上演30余场。 中戏导演系白栻本教授看了她的表演后说:“郑铮是个肚子里有戏虫的演员。”
后来,剧社因一些原因关闭,郑铮又回到了电视荧屏。 当她再次出现时,“鸳鸯”痕迹已完全抹去。 1998年,郑铮策划制作电视剧《万家轶事》,并饰演女一号“文斐”。

2000年,她在世纪大剧《九九归一》中演贾富贵的母亲、郑太太的贴身陪嫁丫头。

在《军人机密》中,她饰演隐忍的村妇石鹅。

《家有九凤》中,她扮演“城里女儿农村媳妇”四凤。

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是《蜗居》中宋思明太太 (邬君梅饰演) 的闺蜜孙俪,和《无问西东》中悲情的刘淑芬。 想必好多人都没认出,她就是“鸳鸯”本人吧?

《蜗居》中,宋太太提出两人合办一张一万五的美容卡,孙俪一愣,迅速算了一笔账:“一人七千五,够小孩半年的补习费了。”

精打细算的中年女人,太真实了有没有。

《无问西东》中,她是许伯常的妻子刘淑芬,也是令王敏佳 (章子怡饰演) 被批斗、被毁容、险些丧命的始作俑者。 戏份不多,但触目惊心。 刘淑芬那一句“外人只看我怎么打你骂你,可他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的我。 你是用你的态度打的我,你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被称做“撕开了中国式婚姻的真相”。

王敏佳被批斗时,她是凛然的正妻模样。

而跳井前的凄厉一瞥,道尽内心苍凉。

这一切,都因郑铮扎实的演技。 87版《红楼梦》里饰演宝玉的欧阳奋强也为她打CALL,专门采访。

有网友评论说:“郑铮的演技确实很好,深情的演绎,有内涵的眼神,简直是三个字——太棒了!”

2017年,《红楼梦》剧组30周年再聚首,郑铮专程从国外赶回来,外界才知她婚后主要定居美国,丈夫是美国一所大学的终身教授。

(郑铮和“秦可卿”张蕾、“迎春”牟一) 主持人问及近况时,郑铮特别接地气地说:“主要是拍戏和照顾女儿,她一年学费要十多万。”

一晃三十年,大观园里的热闹已成云烟往事,她享受着出书、写剧本、做饭、种花的烟火人间。

她始终铭记当年在红楼剧组帮助过自己的李颉老师 (贾赦扮演者) 和李婷老师 (贾母扮演者) 及诸多同仁。 如今的郑铮,不再有鸳鸯“蜂腰削肩,鸭蛋脸,乌油头发”的清秀窈窕,却如沉香一般,散发着静谧有力的美。 清醒坚定,知恩图报,有情有义,这与鸳鸯又何其相似。